第十九章  留置權

本章導言

本章是對“留置權”的規定。該章規定了留置權的含義、留置權的產生條件、留置權的效力、留置權的實現以及消滅等內容。

第四百四十七條  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債權人可以留置已經合法占有的債務人的動產,并有權就該動產優先受償。

前款規定的債權人為留置權人,占有的動產為留置財產。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含義的規定。

留置權是指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時,債權人對其占有的債務人的動產予以留置,并以該動產折價或者以拍賣、變賣該動產的價款優先受償的權利。留置權具有以下特征:

1.留置權是一種擔保物權。只要債權人合法占有了債務人的動產,且債務人不履行到期債務,債權人對占有的債務人的動產便當然取得了留置權。

2.債權受清償之前,債權人有權留置他人的動產。所謂留置,就是扣留并占有他人的動產。法律之所以賦子債權人在自己的債權受清償之前留置他人的動產的權利,目的在于對債務人形成壓力,促使其及時清償債務。

3.債權人留置他人的動產應當具備一定的條件。債權人留置他人的動產應具備債權已到清償期;債權的發生與該動產處于同一法律關系,但企業之間留置的除外。例如,甲去乙處修理汽車,乙將汽車修理好之后甲未付修理款,則債權人乙有權留置該輛汽車。

第四百四十八條  債權人留置的動產,應當與債權屬于同一法律關系,但是企業之間留置的除外。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財產與債權關系的規定。

留置權的主要作用在于,留置債務人的動產以促使債務人履行到期債務,從而使債權人的債權得以實現。但留置權人不得隨意留置債務人的財產,否則對債務人是不公平的。因此,只有在留置的動產與債權屬于同一法律關系,債權人才能予以留置。具體而言:1留置的動產必須是某一法律關系的標的物或者因該法律關系而占有的標的物,債權人的債權也必須因同一法律關系而產生。例如,劉某將自己的行李存放在火車站小件奇存處,后劉某取行李時認為寄存費過高而拒絕支付,寄存處可留置該行李。本案例中,行李與寄存處的債權屬于保管合同法律關系。2債權與留置的動產屬于同一法律關系,該法律關系的發生不以民事法律行為為必要,因事實行為或者事件發生的法律關系也同樣適用留置權的規定。例如,因拾得遺失物而產生的法律關系中,債權人可以對拾得物取得留置權。3債權與留置的動產僅屬于同一法律關系即可,債權是否因留置的動產而產生在所不問。例如,委托關系中的委托費用與委托事項車涉的標的物之間無直接的關聯關系,債權人可留置標的物。

但是,企業之間商事交易頻繁,講求交易的效率,如果嚴格遵循留置動產與債權屬于同一法律關系,則不利于保障交易的效率和安全。為此,本條規定,企業之問留置的,不要求留置的動產與債權屬于同一法律關系。例如,甲企業為乙企業運輸一批鋼材,約定收貨時支付運輸費。乙企業收貨后以資金周轉緊張為由未依約付運輸費,甲企業交涉未果。三天后甲企業發現其倉庫里還有為乙企業保管的一批銅材,于是在乙企業提前來取銅材時說因乙企業未支付鋼材運輸費而留置銅材。在本案例中,由于企業之間可以留置與債權不屬于同一法律關系的動產,因此,甲企業有權行使留置權。

值得注意的是,本條“但書”所規定的商事留置權,以“企業之間”為限。有限責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國有企業、合伙企業、個人獨資企業等,均可成為商事留權的主體。但個體工商戶、農村承包經營戶、事業單位、社會體、自然人等均不能成為商事留置權的主體。

第四百四十九條  法律規定或者當事人約定不得留置的動產,不得留置。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適用范圍的規定。

法律規定不得留置的動產主要有:(1)四侵權行為而占有的動產。債權人占有他人的動產必須是合法占有的動產。例如,因盜竊、搶奪等行為而取得占有的動產,不得留置。(2)動產的留置,如違反公共秩序或者善良風俗,不得成立留置權。債權人留置的他人動產必須符合公序良俗原則。例如,債務人的畢業證、戶口簿、技工的工具、必需的炊事餐具等,不得成為留置的動產。

若當事人約定不得留置動產,則按照合同自由的原則,當事人的約定發生法律效力。債權人依據合同不得留置債務人的動產。例如,運輸合同的當事人在合同中約定排除留置權,則在托運人未向承運人支付報酬時,承運人不得留置運輸的動產,只能追究托運人的違約責任。

第四百五十條  留置財產為可分物的,留置財產的價值應當相當于債務的金領。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財產為可分物的特別規定。

可分物是指可以分割且分割后不影響其經濟價值或者用途的物。如果債權人占有的動產為可分物,則債權人留置動產的價值應當相當于 債務的金額,而非占有物的全部。例如,甲公司將20臺價值共計20萬元的電腦存放在乙的倉庫,約定存放期為3個月,保管費1萬元。存放3個月期滿后,甲公司因資金周轉因難,要求乙允許其先將20臺電腦提走,一周內付清保管費。乙不同意,并將20臺電腦全部扣留。本案中,甲公司僅欠乙1萬元保管費,乙留置其中的1臺電腦即可,不能對20臺電腦進行留置。

如果債權人留置的財產是不可分物,則不受本條規定的限制。留置權人在債權未獲全部清償時,可就留置的財產的全部行使留置權。例如,如果債權人留置的財產為一臺機器設備,因該財產為不可分物,債權人可將其全部留置。

第四百五十一條  留置權人負有妥善保管留置財產的義務;因保管不善致使留置財產毀損、滅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人保管義務的規定。

留置權人在占有留置財產的同時,負有妥善保管留置財產的義務。所謂妥善保管,是指留置權人應根據留置財產的性質、保管的場合及保管的技術規程要求,采取適當的保管措施,維持留置財產的完好狀態,保障其數量與質量。由于留置權人保管不善造成留置財產毀損、滅失的,留置權人應當對債務人承擔賠償責任。但是,留置財產因不可抗力或者意外事故遭受的損失,留置權人不承擔賠償責任,而仍由 債務人負責。

第四百五十二條  留置權人有權收取留置財產的孳息。

前款規定的孳息應當先充抵收取孳息的費用。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人收取孳息的權利的規定。

留置權人在占有留置財產期間,享有收取留置財產的孳息的權利。留置財產的孳息不僅包括天然孳息,而且包括法定孳息。留置權人收取留置財產的孳息并不意味著留置權人取得留置財產的孳息的所有權,而只能以收取的莘息優先清償債務。如果留置財產的孳息為金錢,則留置權人可直接用于抵償債權。如果留置財產的孳息為非金錢,則應依留置權的實現方式(折價、拍賣或者交賣)以其價款優先受償。留置權人收取的留置財產的孳息應當先充抵收取孳息的費用。

第四百五十三條  留置權人與債務人應當約定留置財產后的債務履行期限;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留置權人應當給債務人六十日以上履行債務的期限,但是鮮活易腐等不易保管的動產除外。債務人途期未履行的,留置權人可以與債務人協議以留置財產折價,也可以就拍賣、變賣留置財產所得的價款優先受償。

留置財產折價或者變賣的,應當參照市場價格。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實現條件和方式的規定。

留置權的實現條件如下:(1)通知債務人在寬限期內履行義務。留置人在拍賣、變賣留置財產清償其債權之前,應當通知債務人履行債務。留置權人對債務人的通知具有催告的性質,其內容包括:告知債務人履行債務的寬限期;催告債務人應于寬限期內履行債務。催告的目的不僅是通知債務人,更重要的是給予債務人一定的期限。本條規定,留置權人與債務人應當約定留置財產后的債務履行期限;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留置權人應當給債務人六十日以上履行債務的期限,但是鮮活易腐等不易保管的動產除外。即留置權人留置財產后,可以與債務人協商確定一個債務履行期限。如果留置權人與債務人沒有約定或者約定不明確的,留置權人給子債務人履行債務的寬限期不得少于六十日,除非留置財產為水果、海鮮等鮮活易于腐爛等不容易保管的動產。這些鮮活易腐的動產保管成本較高,且容易失去價值,如果期限過長,不利于留置權人和債務人利益的保護。因此,留置權人給予債務人履行債務的寬限期可以少于六十日。值得注意的是,這六十日的寬限期從何時開始起算?本條規定“留置權人應當給債務人六十日以上履行債務的期限”,該期限應根據法律的規定合理確定。由于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后,留置權方才成立,因此,對于這六十日寬限期的起算時間應以留置權成立之日為準,除非留置權人與債務人之間對這六十日寬限期的起算時間另有約定。(2)債務人在寬限期內仍不履行債務。如果債務人在寬限期內履行了債務,則留置權歸于消滅。當債務人在寬限期內仍不履行債務時,留置權人可以實現留置權。

留置權實現的方式有以下三種:(1)折價。折價是由留置權人與債務人協商確定留置財產的價值、由留置權人取得留置財產的所有權,從而使債的關系歸于消滅。(2)拍賣。拍賣是依拍賣程序,在特定場所以公開竟價的方式出賣留置財產。留置權人以拍賣留置財產所得的價款優先受償。(3)變賣。變賣是留置權人將留置財產出賣給他人。留置權人有權就變賣留置財產所得的價款優先受償。無論留置財產是折價或者變賣,都應當參照市場價格,不能隨意降低該留置財產的價格。留置財產折價或變賣、拍賣后,其價值超過債權的部分,歸債務人所有。值得注意的是,留置權人拍賣、變賣留置財產,不需要與留置財產的所有權人協商,只要實現留置權的條件具備,留置權人就有權拍賣、變賣留置財產,留置財產的所有權人也不得妨礙留置權人行使留置權。

第四百五十四條  債務人可以請求留置權人在債務履行期限屆滿后行使留置權;留置權人不行使的,債務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拍賣、變賣留置財產。

釋義

本條是關于債務人請求留置權人行使留置權的規定。

在債務履行期屆滿后,債務人自己認為不能履行債務時,可以請求留置權人行使留置權。債務人請求留置權人行使留置權有利于及時消滅債權債務關系,同時,也有利于發揮留置財產的價值,實現“物盡其用”的原則。特別是在留置財產屬于容易貶值或者自然損耗較大的情形下,留置權人及時行使留置權,可以使留置財產的價值最大化。這對留置權人和債務人而言都是有利的。本條對債務人“請求”的方式未作規定,債務人可以自行選擇,發函、傳真、電話、電子郵件等方式均可。由于本條將債務人請求留置權人行使留置權作為債務人請求人民法院拍賣、變賣留置財產的前提,所以,債務人“請求”的方式應當能夠被證明。

如果留置權人不行使留置權,債務人可以請求人民法院拍賣、變賣留置財產,并以拍賣、變賣留置財產所得的價款優先償還債務。人民法院收到債務人的申請后,按照非訴訟執行程序予以處理。

第四百五十五條  留置財產折價或者拍賣、變賣后,其價款超過債權數額的部分歸債務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債務人清償。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財產變價清償債務后的歸屬的規定。

留置權人可以依照本法第453條的規定行使留置權,將留置財產折價或者拍賣、變賣,并用所得的價款優先受償。如果留置財產折價或者拍實、變賣后,其價款超過了債權數額的該超過的部分應當歸屬于債務人。如果留置財產折價或者拍賣、變賣后,其價款不足以清償留置權人的債權的,應由債務人對債權人予以補足。

第四百五十六條  同一動產上已經設立抵押權或者質權,該動產又被留置的,留置權人優先受償。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與抵押權、質權并存的規定。

在動產上,可以設立抵押權或者質權,也可以設立留置權。如果同一動產上已設立了抵押權或者質權,該動產又被留置的,則在同一動產上就會出現留置權與抵押權并存,或者留置權與質權并存的情形。依據本條的規定,在同一動產上,無論留置權設立于抵押權或者質權之前,還是留置權設立于抵押權或者質權之后,留置權的效力都優先于抵押權或者質權。也就是說,留置權人有權就留置的動產優先受償。例如,甲向乙借款10萬元,以自己的一輛小汽車抵押并辦理了抵押登記,之后又用同一車輛設定質押向丙借款10萬元,并辦理質押登記。因車輛故障,丙將該車送到丁處維修,欠丁維修費5萬元末支付。丁向丙多次催要費用未果后對該車行使了留置權。本案中,丁基于修車合同占有車輛,并基于維修行為就修理費對丙享有了債權,丙未按時支付修車費,丁有權留置車輛并優先受償。

本條之所以規定留置權的效力優先于抵押權或者質權,主要理由如下:1留置權是法定擔保物權,而抵押權、質權是約定擔保物權。按照法定擔保物權優先于約定擔保物權的原則,留置權的效力優先于抵押權、質權。2留置權人在對留置財產進行加工或者服務時,已經加入了他的勞動價值,這種勞動價值優先于抵押權、質權所擔保的債權價值。3就法律風險成本而言,留置權人與抵押權人、質權人都要承擔因擔保物被分割、毀損或滅失而導致其擔保權益受損的風險,但是兩者的法律救濟手段并不相同。抵押權、質權具有不可分性和物上代位性,使抵押權、質權可以在振押物、質物的某一部分或者變形物上存在,并且是整體存在。而留置權卻沒有不可分性和物上代位性的數濟,其風險成本大手抵押權 、質權的風險成本,為彌補留置權法律救濟手段的不足,應當賦子其優先地位。(4)因債權人占有留置財產,基于占有所產生的公示效力,留置權具有對抗第三人的效力,可以對抗包括留置財產的所有權人、抵押權人、質權人在內的第三人。

第四百五十七條  留置權人對留置財產喪失占有或者留置權人接受債務人另行提供擔保的,留置權消滅。

釋義

本條是關于留置權消滅特殊原因的規定。

根據本條規定,留置權在如下兩種特殊情形下消滅:

1.留置權人對留置財產喪失占有。占有留置財產是留置權成立和存續的要件。因此,留置權人喪失對留置財產的占有,就成為留置權消滅的原因。留置權人對留置財產占有的喪失,可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情形是留置權人將留置財產返還給財產所有人;另一種情形是留置財產被他人非法占有。在前一種情形下,留置權人主動、自愿放棄了對留置財產的占有,留置權人對該留置財產不再享有優先受償權。在后一種情形 下,如留置財產被他人搶奪或非法侵占時,留置權人有權請求搶奪人或非法侵占人返還留置財產。留置財產返還后,留置權繼續存在。如果留置權人不能行使占有返還請求權恢復對留置財產的占有,留置權應消滅。此外,如果留置權人將留置財產出租、出借、委托第三人保管,均視為留置權人間接占有留置財產,留置權并不消滅。但如果未經留置財產所有權人同意,對由此給留置財產造成損失的,留置權人應承抯賠償責任。

2.留置權人接受債務人另行提供擔保。留置權的目的在于通過留置權人合法占有債務人的動產,促使其及時履行債務,以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債務人另行擔保的,債權人的債權受償就有了充分的保障,原留置財產上的留置權應歸于消滅。例如,債權人同意第三人為債務人履行債務提供保證的,自保證合同簽訂后,留置權消滅。如,債權人接受債務人以其他動產提供質押的,自債權人接動產質物時,留置權消滅。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債務人另行提供擔保,留置權人不接受的,留置權不消滅。

此外,由于留置財產處于留置權人的占有之下,債務人無法對留置財產進行使用和收益,這不利于發揮物的使用價值。因此,本條規定,如果留置權人接受債務人另行提供的擔保,則留置權消滅,留置財產應返還給債務人。